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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雷家书,上流父母皆祸害
作者:YUANLIUW 时间:2021-02-02 12:32:47 点击:0


01
「傅雷家书」一版再版,多年被列入「必读书目」。有官方推的书目,也有民间推的书目。很少有一本书能够被这样多的人推崇。
千千万万的中学生读了「傅雷家书」,还要写各种各样的读后感。我觉得心理正常中学生喜欢「傅雷家书」的应该很少。
傅雷从来没有给孩子自由。也没有告诉孩子他可以更自由。他的教育,就是按照自己所希冀的形象,打造一个符合他要求的孩子。这个孩子身上,要体现他所希望的人格理想、思想高度、卓越成就,要成为众人仰慕和效仿的榜样。对于自己精心打造的作品,大多数方面傅雷已经相当满意,但是很多细节他依然觉得有瑕疵,所以要时刻雕琢一下,以求完美。
「傅雷家书」从头到尾,都是傅雷对傅聪的雕琢。
傅雷对自己的作品很自恋,他把傅聪视为自己的一个影子,也把自己视为傅聪的镜子。傅聪的一举一动,都要看向傅雷报告,接受傅雷的审核、评论与指导,正如需要每天照镜子检查自己的仪容。
一旦傅聪对傅雷稍微有一点点疏远或者回复得不那么及时,傅雷就要焦虑。

02
下面引用的段落,来自傅雷家书的内容,时间是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一日夜。
孩子,能够起床了,就想到给你写信。
邮局把你比赛后的长信遗失,真是害人不浅。我们心神不安半个多月,都是邮局害的。三月三十日是我的生日,本来预算可以接到你的信了。到四月初,心越来越焦急,越来越迷糊,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你始终不来信的原因。到四月十日前后,已经根本抛弃希望,似乎永远也接不到你家信的了。
真的,孩子,你万万想不到我跟你妈妈这一个月来的精神上的波动,除非你将来也有了孩子,而且也是一个像你这样的孩子!马先生三月三十日就从北京寄信来,说起你的情形,可见你那时身体是好的,那末迟迟不写家信更叫我们惶惑“不知所措”了。何况你对文化部提了要求,对我连一个字也没有:难道又不信任爸爸了吗?这个疑问给了我最大的痛苦。
聪,你想,我这些联想对我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四月三日(第30 号)的信,我写的时候不知怀着怎样痛苦、绝望的心情,我是永远忘不了的。
以上这段话,如果是民国时期一个18岁的少女写给情郎的信,我觉得很容易理解,也非常贴切。
但是作为一个德高望重的中年老男人,写给儿子的信,就让我感到不可理解——不仅仅是理性上的难以认同,更是生理上的反感。
若是语言表达能力欠缺,以至于找不到合适语言,到书信模板中抄一段,那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傅雷是翻译家。
别的翻译家也写过风格类似的书信,那个翻译家叫朱生豪,那本书是「朱生豪情书全集」。

03
那时候并不是乱世,傅聪也还没有成为「叛国者」,而是春风得意的岁月。而且傅雷也知道傅聪一切安好。为什么傅雷觉得孩子这封书信如何重要,以至于让他坐立不安?
傅雷在家书里写了这样的文字:
你那封信在我们是有历史意义的,在我替你编录的「学习经过」和「国外音乐报导」(这是我把你的信分成的类别,用两本簿子抄下来的),是极重要的材料。我早已决定,我和你见了面,每次长谈过后,我一定要把你谈话的要点记下来。为了青年朋友们的学习,为了中国这么一个处在音乐萌芽时代的国家,我作这些笔记是有很大的意义的。所以这次你长信的失落,逼得我留下一大段空白,怎么办呢?
这些话似曾相似。细想一下,应该是在钱钟书的「围城」里看到。
「围城」里面的方遯翁,也就是方鸿渐的父亲,也是把自己教育孩子的成功经验记录下来,希望作为别人学习的范本。
方鸿渐从小受到父亲的严厉管制,长大后即便出国留学,父亲依然问各种细节,要他一一汇报,并且时不时地给给方鸿渐诸多人生格言。方遯翁和傅雷一样,出身乡绅家庭,家族有地位声望,对孩子成才要求很高,期望孩子人格完美,品德高尚,受人尊敬。
方遯翁在信里表示小时后对孩子严厉粗暴的懊悔,正如「傅雷家书」里数次提到这种事。
小时候,傅聪挨过很多揍。傅雷在楼上翻译,傅聪在楼下弹琴,一旦听到孩子偷懒,或者弹得不对,傅雷马上下楼大骂。有时把烟灰缸砸到傅聪脑袋上,有时候用瓷碗砸,有时候用蚊香盘砸,总之抓到什么就用什么砸。还会把傅聪的脑袋往墙上撞。有时候,傅聪也被傅雷用绳子捆绑在家门口。傅聪经常带着伤上学,也经常对杨绛抱怨父亲打得太痛,刘海粟因为责怪傅雷砸破傅聪脑袋,导致傅雷和刘海粟翻脸。
杨绛的文章还提到有一次傅聪和傅敏偷听父亲和友人聊天,被傅雷发现,当场一顿痛揍。
傅雷的这种教育方法,或许来自他的母亲。据说傅雷小时候,因为读书偷懒,曾经被他妈用融化的蜡烛烫肚皮,曾经差点被扔到河里,曾经大冬天被赶出家门靠邻居收留过夜,也曾经被绳子捆在父亲的灵柩上反省。
傅雷的控制欲相当强,干涉孩子的细节也更多。孩子出国留学后,他连孩子的衣服款式、上门做客只脱帽子不脱围巾之类的生活细节,都要提醒。这种提醒,其实是一种权威和命令——我说的,你得照样去做。你若不从,就是各种痛心疾首的要挟。毕竟孩子大了,拿饭碗或烟灰缸砸他脑袋已经不是有效办法,把孩子的脑袋往墙上撞更不可行。这时候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父子情深、崇高理想、促膝谈心之类的东西,去让孩子按照自己的意思去「自我完善」。
傅雷非常渴望他的教育孩子的文字能够成为一本传世的教育范文,甚至可以说,傅雷先生写家书的时候,或者他要求孩子回信的时候,早就准备把这些书信出版给人看,他是以「立言」的心态去写家书的。
傅雷真的做到了,还做得很成功。如今「傅雷家书」一再重版,供不应求。尤其是被教育部列为必读书目后,更是销量剧增。
只是作为傅雷的老朋友和邻居,钱钟书似乎并不欣赏傅雷的教育方式。在「围城」里,虽然正面描写方老先生的种种君子左派,也揶揄他的教子之道:
鸿渐知道这些虽然对自己说,而主要是记载在日记和回忆录里给天下后世看方遯翁怎样教子以义方的。因为遯翁近来闲着无事,忽然发现了自己,像小孩子对镜里的容貌,摇头侧目地看得津津有味。这种精神上的顾影自怜使他写自传、写日记,好比女人穿中西各色春夏秋冬的服装,做出支颐扭颈、行立坐卧种种姿态,照成一张张送人留念的照相。这些记载从各个方面,各种事实来证明方遯翁的高人一等。
「傅雷家书」,就是这种顾影自怜的写真集。

04
傅雷要孩子成为万众瞩目的为人典范。所以他对孩子的训练,并不是为了让孩子成为一个快乐的人,更不允许做一个平庸的人。
所以做艺术家先要学做人。艺术家一定要比别人更真诚,更敏感,更虚心,更勇敢,更坚忍,总而言之,要比任何人都less imperfect(较少不完美之处)!
傅雷对孩子的要求是「完美」。在人品人格、待人接物、个人形象方面,都有极其严格而古板的要求。傅聪和傅敏小时候吃饭,就得坐有坐相,吃有吃相,决不能跟普通的孩子一样随意。
傅雷时刻以「训练」的心态对待孩子。与其说他是个父亲,不如说他是个竞技体育教练,或马戏团驯兽师。
要比任何人都less imperfect——这是典型的强迫症。傅雷家书的核心内容,就是不断提醒傅聪要改掉身上各种imperfect,终究成为他所希冀的完美人类。
傅雷对孩子的高要求——你不能只满足于做一个优秀的音乐家,你还应该做一个思想家、教育家、道德模范,一个教化国民的完人。
很难想象一个人肩负如此多的期望,还能感到自由和快乐。
从小受够了棍棒教育,长大后又天天忍受这种无时不在的「为你好」的说教灌输,我觉得这绝不是一个正常青年真心喜欢的。

05
金庸曾评价傅雷先生说,他写给孩子的家书,是一位中国君子教他的孩子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中国君子。
在古代中国,君子就是贵族的意思。贵族的社会地位,不仅仅依靠世袭,更依赖于荣誉。贵族一旦失去荣誉,成为一个唯利是图的角色,或者修养不够的人,他就失去了在贵族圈的地位。
傅雷对孩子的教育,就是这样一种荣誉教育。
傅雷在某封信里提到傅敏:“从小的家庭环境使他重是非,处处认真,倒是害苦了他。在这个年纪上还不懂现实与理想的距离,即使理性上认识到,也未能心甘情愿的接受。只好等社会教育慢慢的再磨练他。”
而傅聪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当时因为傅雷打成右派,中国大使馆要求傅聪立即回国,他拒绝了。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国,必须要做的事,就是父子二人彼此揭发,才可能过关。而这是有荣誉感的人绝对不愿意做的。所以傅聪认为,如果他当时回国,傅雷一定死得更早,或者他和父亲一起死。
对孩子实行的苛刻的君子式教育,得到的结果,就是他的孩子也跟他一样偏执于荣誉和尊严,却不能在一个早已没有贵族精神的社会里生存。傅雷认识到这个问题,但是又信守这样的教条。
这种矛盾,到他死也没有理清。
某些父母并不会把自己的价值观传递给下一代,他们会给下一代选择的自由。但是傅雷不是,他不仅不愿意给孩子自由,更要把自己未能实现的「完美君子」的理想,在傅聪身上实现。

06
如果让我推荐一本关于教育子女的书,我绝不会推荐「傅雷家书」。
如今的中国,教育竞争变得无比激烈,教育资源成为阶级分层的筛选器。对阶级地位的焦虑,带来更多的虎爸虎妈。越来越多的人信奉「贵族式」的教育。傅雷的教育方式,就是贵族式教育的典范。
如果只是希望孩子成功,或许还有华生式的行为主义教育。
不要说暴力教育没用,你们看到的很多成功人士真的是靠暴力教育出来的。尤其是钢琴演奏之类的东西,需要极其枯燥的长年累月的严格训练,而孩子的天性就是难以坐得住。
许多音乐天才的背后,都有一个傅雷这样的虎爸。周杰伦从小在母亲藤条的威慑下练琴。郎朗在父亲的暴力和以死威胁下成为钢琴家。
更高明的父母和教师用别的办法教育孩子,他们非常巧妙地采用表扬、激励、引导,隐形的感情惩罚,来达到控制孩子的目的,最终是「把孩子引导到正确的道路上」,让孩子「形成正确的价值观」,「养成良好的习惯和道德情操」。
无论棍棒教育,还是「傅雷家书」式的情感操纵,以及更高明的精神激励教育,最终都是为了控制孩子。这种手段,就是按照自己的目标去塑造、训练孩子,而不是给孩子自由选择。
在中国,极少有父母能够容忍孩子偏离他们给孩子规定的人生道路。更不能容忍孩子对上一代价值理念的蔑视和背叛。
作为一个人本主义教育理念的信徒,我认为「傅雷家书」是一本很可怕的书,一本必然会剥夺无数孩子自由和幸福的书。
如果你想了解我所推崇的教育观念,不妨去看看「夏山学校」。夏山学校的教育理念是:帮助孩子成为他想成为的人,放弃对孩子的价值观灌输。
要记住:孩子不是属于父母的附属品。父母也不应该把孩子视为自己的「作品」。孩子是独立的,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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